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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富强的博客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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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学说与民主精神相对立吗  

2011-01-16 11:53:06|  分类: 儒学研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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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学说与民主精神相对立吗?——儒家的民主观

 

长期以来,儒家社会传统上往往被视为是专制主义而与现代民主精神背道而驰的,但实际上儒家社会一直都也充盈着民主精神。如钱穆就所言:“在中国史上,当封建制度之旧一统时代,即西周时代(下及春秋),早已有一种民主思想与民主精神,散见于群经诸子与当时之史实,……位吾人当知中国是一到郡县制度之心一统时代,即秦汉时代,而中国人之民主思想与民主精神乃此地实现而具体化、制度化,成为一种确定的政治标准。……故封建旧一统时代,乃中国民主思想与民主精神之萌芽时代,而郡县新一统时代,则为乃中国民主思想与民主精神之成熟时代也”。

当然,传统儒家社会的民主观与现代西方社会的多数至上观之间存在很大的不同,它更类似于德沃金提出的“合伙制”民主观。依据这种“合伙制”民主观,“民”治是指全体人民的统治,他们作为充分平等的合伙人,在一项集体的自治事业中共同行动;他们不仅对政治竞赛进行裁判,而且本身是支持者和候选人的统一,并在以不同的方式促进民意的形成,决定着其他公民的投票。在德沃金看来,这种合伙制民主有三个维度:一是人民主权,这不同于多数至上观所强调的最大多数公民最终贯彻其意志的权力,而是强调作为一个整体的公众与组成政府的不同官员之间的关系,要求人民而非官员当家作主;二是公民平等,公民在享有集体主权的同时,也作为个人参与他们共同充当裁判的竞争,并充当这些过程的参与者,而不会因为付不起昂贵的发言价格而被排斥出政治辩论;三是民主对话,在集体行动之前公民将作为个人进行思考,对共同体发表看法,而不是受到新闻审查的限制。

正是由于儒家强调国家乃是全体人民的国家,集体行动应该符合所有公民的利益,集体决策也就应该基于一致同意的原则;但是,在现实社会中,这种公共决策并不是每个人平等地投票,而是由特定的可以流动的社会精英代为决策。事实上,与现代合伙制民主有所不同的是,儒家强调的公民平等主要是在质的意义上,即每个人的应得权利应该得到保障,每个人的利益都应该得到关注;但并不是强调量的平等,不是强调每个人的决策权是相等的,不是每个人对其他公民和社会都拥有相等的影响力。究其原因,基于人性的发展说,儒家认识到人之贤愚是不同的,他们对社会公意的关注和社会责任的承担也存在很大的不同,那些具有更好能力和责任感的人应该拥有更大的投票权;相反,如果由社会成员平等地决策的话,就可能潜伏着多数暴政的危险。因此,传统儒家社会强调圣贤政治,把那些既有德行又愿为人民服务的圣贤视为治理国家的必然人选;这些“圣贤”是通过一定的选拔和考核而选拔出来的社会精英,组成成员可以流动的集团就成为官僚统治者。

正因如此,儒家的典章制度与西方的民主法制之间并不是对立、冲突的,相反存在着很强的共通和互补性。

就共通性而言,儒家的价值理念与西方的民主理念并不完全冲突。譬如,儒家社会主张贤人政治,但如何确定贤人呢?中国古代社会有两种方式:选举和考试。其中,选举在古典表现为察举,也就是官方和民间共同推选之意;而考试则考察其对传统经义的了解程度以及对社会是非的认知程度。事实上,儒家社会尊崇哲人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执掌政权的领袖同时也应该是道德的完人;但是,哲人王并非就是直接的统治者,而是试图为社会建制立法,从而制约上位者的行为,如孔孟就被称为“素王”。正因为世俗统治者应该受到道德的制约,因而中国社会就盛行着一种更换上位者的禅让制,它是儒家道统战胜政统的标志;但可惜的是,由于中国社会没有形成一套有保障的成文制度,结果一些习惯性文物典章制度为一些觊觎者所糟蹋。因此,当今社会的关键问题是如何保证禅让的名实相符,古代的禅让往往都是力量较量的结果,是让“强”而不是真正的让“贤”;[6]不过,不管如何,中国可以在选举和考试相结合的基础之上完善贤人政治和民主制度。

就互补性而言,儒家不以静态的眼光看待社会政治制度,它的最高理想是建立和谐的大同社会,但同时又认为在不同时期应该有不同的制度。譬如,古代中国由于幅员广大且百姓认知有限,从而并不适合民选政治,但同时,除了国家稳定之象征的皇帝终生制外,其他各上层管理岗位都必须择贤而任,而不是由一人或一家族垄断;因此,中国积极发展上层之选举,这也就是选举考试制度的实质,这产生了中国社会的民主性。显然,社会发展到现代,由于信息传播的发达以及人民素质的提高,如果把皇帝一职也改成民主选举,那么也就相当类似于西方社会的民主制了;而且,儒家的理想还不止如此,在它看来,人类历史应由乱世、平世向太平世演进,而这种自由民主制仅仅是适应于升平的小康之世,而它终究会被天下为公的选贤与能的太平大同之世所取代,因而儒家所追求的政治理想比西方社会的民主制度更高出了一层。事实上,与西方重主权的传统相反,中国传统不在意主权的归属,而注重政府的责任何在,职权如何分配以及选拔何人来担当此重任;因此,任何人只要符合法制上的规定条件与标准,都可进入政府,从而就形成了中国人推崇的全民政府思想,这也是强调中国政府开始强调代表全民利益的思想传统。正因如此,中国的历代政府往往都努力调和社会矛盾,建立和谐社会也一直是中国人的理想;罗思文就指出,古典的儒家传统要比西方基于民主的自由主义传统更为高明。

总之,如果仅仅从一人一票原则而言,传统儒家社会确实没有产生出基于权力制衡的西方式民主制度;但是,从体现社会责任和义务的角度上而言,儒家社会却不乏重视他人意见、关怀弱势利益的民主思想,儒家一直强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强调“为己利他”的行为方式。梁漱溟强调,“中国非无民主,但没有西洋近代国家那样的民主”。事实上,在理论学说上,熊十力就指出,“《周官》为民主政治,不独于其朝野百官皆出自民选而可见也,即其拥有王号之虚君,必由王国全民公意共推之”;在现实世界中,林语堂也指出,在西汉,“儒生领袖与所谓大学生达三千人,常争议当时政弊,无所忌讳。只因为缺乏宪法之保障,此种运动卒被宦官整个禁压而结束”。事实上,民主的实质也并不是专指基于权力制衡的规则,而是强调社会成员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关系,这是构成社会共同治理的基础;基于这种理解,儒家社会同样可以发展出民主制度,并且可以有效防止西方社会中所呈现出的民主悖论。而且,民主本身不是一个静态的东西,而是一个持续的发展过程,民主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性和社会性概念。考夫曼写道:“法治国家的民主并不是一种人们可以高枕无忧的状态。民主与法治国家是一种具有进程性的东西,必须当作经常持续性的任务,毫无歇止地加以形成。国民必须为了法治国家与自由民主地利益而有所作为,国民必须在此持续进行的过程中贡献心力,遇有不正义的事,不能视而不见”。当然,传统儒家社会的民主存在一个基本条件就是:对社会道德的敬畏,从而可以对权力形成内在制约。不幸的是,当个人主义和行为功利主义的盛行而打碎了这种道德束缚之后,失去道德制约的上位者就开始把权力当成了为己牟私利的资源,从而就造成了权力被大肆滥用的景象,传统的儒家民主制也就被彻底摧毁了。

在很大程度上,目前中国社会似乎已经走上了歧途。一方面,任何民主的发展都是从少数到多数、从上层到底层这种渐进扩散的,而且,在任何时期,民主往往都是首先出现在有知识的阶层;究其原因,知识可以增强人们的社会性,而民主首先发源于具有社会性的人们之间,否则一切就只要靠武力来解决了。譬如,在西方,首先是在贵族之间实行民主,而贵族显然也是当时的知识阶层;而当知识扩散以后,就开始将自由民也纳入民主的实施范围。同样,从某种意义上说,社会阅历也可以增强一个人的社会性,因而西方早期社会的民主只在一定年龄的人中间实行,只是后来随着义务教育的普及才逐渐降低年龄的限制。然而,中国当前的民主却首先在底层(如村社)开始试行,而在上层特别是知识界却实行严格的管制;显然,这违反了民主的一般规律,从而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另一方面,对社会道德的敬畏是制约权力和维护社会有序的基础,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古代中国社会中,也体现在古代西方社会。例如,随着罗马共和国向罗马帝国的转变,法律开始赋予了皇帝的绝对的、无限的统治权,如《查士丁尼法典》就提出两条原则:一是令君主满意者即为法律,二是君主不受法律之约束;但13世纪的阿库休斯及其追随者却认为,这两条原则应该被解释为:君主有义务遵守共同体确立的法律和习俗,在没有更高级的官员可以强迫君主这样做这个意义上,君主是不受限制的,尽管如此,他在“内心深处”却受制于良知并承认所有的神圣根源。[2]显然,这种解释与古代中国对帝王权力的认知非常相似,而且,在整个中世纪,无论是精神世界还是世俗世界的上位者都受制于这种传统或习俗的制约。然而,当个人主义的盛行开始突破这种传统和习俗的束缚之后,整个社会开始陷入混乱和无序;特别是,当前中国社会中当政者已经逐渐失去了道德的制约,从而造成了权力大肆滥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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